易學思維的跨時代價值(朱高正)

周易系統的典籍 （包括經、傳、學），其流傳過程，經歷了牧畜文明、農耕文明、工業文明等時代，至今已有三千年的歷史，從未中斷，不僅對中國和東方文化，甚至西方近代文化都起到深遠影響。究其原因，其中蘊涵著豐富的邏輯思維和辯證思維，令後人嚮往，從中汲取精華，服務于當代的文明建設。這是不爭的史實。
但有些人認為《周易》妨害了中國科學的發展，這其實是部分學者不知不覺的接受了<歐洲文化中心論>的反映罷了。眾所周知，《周易》自古即為群經之首，為儒、道兩家最重要的經典，是中國傳統文化的大根大本。然而自鴉片戰爭以來，為了救亡圖存，自強運動提出<師夷長技以制夷>，目的是要學習洋人的船堅炮利和器物文明。甲午戰敗，使改革重心轉往<變法維新>，即要求改變政治體制。當辛亥革命推翻帝制後，卻仍積弱不振才有五四運動，提倡新文化，否定傳統文化，主張以德先生和賽先生來救國。因為，近現代西方文明的特徵就表現在自由、民主與科學。
然而，直至啟蒙運動前，歐洲文明遠遠落後中國乃不爭之實。十七、八世紀之交的歐洲大哲學家萊布尼茲對中國文化即推崇備至，他是微積分與電腦的發明者。他在一七0三年提交法國皇家科學院的論文中，就是以陰爻為零，陽爻為一，用他發明的二元運算法詮釋宋代易學家邵雍的八八六十四卦方圓圖 , 發現六十四卦的二元運算值，其實相當於由零（坤）到六十三（乾）。右邊的半圓由零到三十一，左邊的半圓則由三十二到六十三，排列得十分整齊。
其實，歐洲是經由啟蒙運動而進入近現代社會。當時啟蒙運動的健將伏爾泰與吳爾夫都對中國文化讚譽有加。吳爾夫是萊布尼茲的傳人，是歐陸理性主義哲學的大師，而理性主義其實深受中國朱子理學的影響，這已從吳爾夫的著作中得到證實。啟蒙運動反對的是天主教會的神權政治，天主教會當時極嚴重地妨害科學的研究與發展，乃不爭的歷史事實，反之，中國文化提供給啟蒙哲學家豐富的精神糧食，教他們以理性為武器對天主教會進行堅決的鬥爭。而康得《純粹理性批判》的問世，正標誌著啟蒙運動的高峰。
歐洲原本遠遠不及中國，經由啟蒙運動，從中國吸取了運用理性來處理自然現象，就產生了近代科學；運用理性來處理權力分配問題，就出現了近代的自由民主體制。特別要指出的是，吳爾夫在他的名著《自然法》提出了人類史上的第一份人權清單，除了大家所熟悉的政治人權外，還包含經濟人權、社會人權與文化人權。這是他認為中國人所享有的，歐洲人也該享有。當然近代的自由，民主與科學的發展與近代工業文明是不可分割的。
但不能因為鴉片戰爭前，中國尚未經過工業革命的洗禮，就斷言中國沒有自己的自由、民主與科學。以發明創造為例，受易學思維啟發的中國的四大發明，對歐洲走向近代化的進程起到了重要的影響。以科學為例，中醫的經典《皇帝內經》就是深受周易經傳的影響，易學的辯證思維滲透到中醫，成為八綱辯證。至於太極拳則早已被美國醫學界公認為最有益於健康的運動。太極拳講的是虛實、陰陽，維持整體的和諧平衡，當然是受到易學思維的啟發，才稱做《太極拳》。近二十年來，中醫與太極拳日益普及，非但風靡海內外華人，連外國人也著迷，怎還能重彈傳統文化妨害現代化的老調？
二十世紀西方最負盛名的心理分析家榮格（Carl Gustar Jung），在替衛禮賢（Richard Wilhelm）的物理學大師吳大翻譯的中國內丹功經典《太乙金華宗旨 》 寫長篇評論時，特別對中國二十世紀初的知識份子一心向西方學習，反之讓自己傳統的寶器蒙塵，深表惋惜。這也難怪當1995年,我邀請時任臺灣中央研究院院長猷先生出任我們《東方國際易學研究院》名譽董事長時，他就欣然答應, 並在賀函中說：“如何汲取古聖先賢之智慧，賦予易學創造性的詮釋，並使傳統文化能與當代文明相濡以沫，誠為中國知識份子無可推卸之責任”。
接受<歐洲文化中心論>的人，由於對中國傳統文化瞭解有限，因此難免主張傳統文化妨害現代化的論調，當然也就主張做為傳統文化大根大本的《周易》妨害了中國科學的發展。其實，傳統文化與現代化的關係既有對立的一面，也有統一的一面，這可用《周易》盅卦來解決。盅卦下巽（ ）上艮 （ ），意味在下的臣民巽順聽命，而居上位的君王艮止 ，不思有所作為，呈現上下一片苟且偷安之象，時日一久必生盅坯之事，因此盅卦旨論述治盅之道。治盅崇尚剛嚴，唯剛嚴方能治盅。盅卦九三爻，以陽爻居陽位，爻辭<幹父之盅,小有悔，無大咎>，就中西文化問題說，這是西化派的立場，以極為嚴剛的態度整飭傳統文化，毫不留情。六四爻則以陰爻居陰位，不能治盅，所以爻辭為<裕父之盅，往見吝>，這是守舊派的立場，對傳統文化幾近縱容，就算早已不合時宜了，仍要強為曲飾，使其盅上加盅。至於六五爻，以陰爻居陽位，處上卦之中，表示以剛柔並濟的中道立場，來處理傳統文化與現代化的關係，爻辭為< 幹父之盅，用譽>，即秉承先人開創中國傳統文化的精神，砥礪自己也要發揮與時俱進、勇於創新的精神，針對不合時宜的傳統文化大力改革，並以輝宏的氣度引進對國家發展有益的外來文化，這是諧調派的立場。唐朝在歷經魏、晉以來三百多年的紛亂，不就完成融合五湖文化，締造輝煌的大唐盛世？而今又豈止中國人理應如此處理傳統文化與現代化的關係，阿拉伯回教世界、印度與俄羅斯何嘗不也逐漸走向這條諧調之路。事實上，在面臨現代挑戰的時候，歐洲諸國與日本又曾幾何時全盤否定過其自身的傳統文化？！此外，《周易》誠然是一部奇書，其歷史幾乎與中國文明史同其久遠，它跨躍漁獵時代（即鹿無虞），畜牧時代（大畜、小畜）與農耕時代（不耕獲,不葘佘），長達三千年以上，然而卻無時無刻不在散發著智慧的幽光。所以如此，因為它充分體現了人類理性的辯證思維的內涵。相較之下，在畜牧時代或農耕時代盛極一時的經典，除了宗教典籍外，在工業時代，幾乎都黯然褪色，唯獨《周易》在中國改革開放後再度顯示其生命力，這不能說不是個奇跡。<歐洲文化中心論>正因其科學與工業文明對大自然的過度掠奪，頻遭質疑。吾人今天不應再執迷不悟，除了對近代兩百年歐洲文明值得借鑒的地方應大力學習之外，也不應再棄置優秀傳統文化。《周易》已經再度成功跨越了工業時代，易學思維很可能是後工業時代補偏救弊的良方，珍惜都怕來不及，更何忍糟蹋它呢？！